文章核心观点 - 一场持续约二十五年的资本大迁徙(即大量中国公司通过VIE架构在美股上市)正在走向结束,其标志是美股中概股估值低迷、上市路径变化以及架构拆除趋势 [2][3][4] - VIE架构的诞生源于特定历史条件,它绕开了中外监管限制,成为连接美元资本与中国互联网创新的关键管道,深刻塑造了中国数字经济 [5][6][7][8][9] - VIE架构带来了“非共识定价”能力、持续资本供给和追求规模效率的逻辑,助力中国互联网公司成长并击败国际对手,但该架构本身存在根本性脆弱风险 [10][11][12][13][14][17] - 中美监管环境的变化打破了长期默契,美国通过《外国公司问责法》等加强审查,中国则通过备案新规将VIE纳入明确监管,导致其“灰度”优势消失,合规成本与时间大增 [15][19][20][21][22] - 当前,许多公司正基于估值、流动性、业务敏感性和成本等因素,理性选择拆除VIE或保留双重上市,VIE时代催生的“全球资本+中国市场”企业模式难再现 [23][24][25][26] VIE架构的诞生与历史背景 - 国内资本市场的早期限制:1990年代末,中国A股实行审批制与额度制,要求企业连续三年盈利,且国内缺乏风险投资行业,银行不愿贷款给无抵押的亏损互联网公司 [5] - 美元资本的先行角色:IDG于1993年成立中国第一家外资风险投资公司,早期投资了腾讯、百度等,但面临投资退出渠道问题,A股与港股当时均不接纳亏损的互联网公司 [5][6] - 政策壁垒催生架构创新:中国《外商投资产业指导目录》禁止或限制外资进入互联网等关键领域,迫使寻求美元融资的公司寻找变通方案 [7] - “新浪模式”的创立:为让新浪在2000年于纳斯达克上市,律师刘钢设计出协议控制模式,将运营实体(内资)与上市壳公司(开曼)分离,通过一系列协议实现控制与利润输送 [7][8] - 中美监管的意外契合:美国2003年为应对安然事件出台的“可变利益实体”(VIE)会计准则,在概念上与“新浪模式”内涵一致,使得该架构在中美监管下获得默许空间 [9] VIE架构的作用与影响 - 提供“非共识定价”能力:美元资本能够为当时无法被本土资本理解的创新(如阿里巴巴的愿景、字节跳动的算法)定价并提供资金 [10][11] - 输送近乎无限的资本:美元风险投资是早期中国互联网公司获取大规模、长期资金以支持亏损扩张(如京东自建物流花费超10亿美元)几乎唯一的来源 [11] - 引入效率优先的资本逻辑:美元资本容忍失败、追求规模、决策灵活,塑造了高效的市场竞争机制,帮助筛选出美团、滴滴等高效运营的幸存者 [12][13] - 助力本土公司击败国际巨头:在淘宝vs eBay、京东vs亚马逊、滴滴vs Uber、美团vs高朋等案例中,依托美元资本支持的烧钱换规模战略成为制胜关键 [12] - 深刻改变中国社会与经济:移动支付、电商物流(全国快递量从2007年12亿件增至2025年1990亿件,增长165倍)、智能手机普及、网约车等基础设施与生活方式均由这些公司塑造 [14][15] VIE架构的脆弱性与风险暴露 - 控制权的基础是协议而非股权:美国投资者购买的是开曼壳公司权益,而非中国运营公司的股份,其权利依赖一揽子协议保障 [9][17] - “支付宝事件”暴露根本风险:2011年,马云在未获董事会批准下将支付宝从VIE架构中剥离,单方面否定了协议控制,动摇了VIE架构的信任基础 [17] - 市场长期未充分定价此风险:尽管存在根本性法律风险,但在中概股高回报的吸引下,该风险在长时间内被市场忽视 [17][18] 监管环境变化与默契打破 - 美国监管转向与政治化:2018年中美贸易战后,财务透明度成为政治议题;2020年瑞幸咖啡22亿元财务造假事件重创中概股信誉;同年《外国公司问责法》规定若连续三年无法检查审计底稿将强制退市,涉及95%的中国大陆和香港公司 [19] - 中概股遭遇信任危机与市值蒸发:2022年SEC启动预摘牌名单,导致中概股板块市值在两年内蒸发近万亿美元,KWEB指数从超百美元峰值跌破20美元 [20] - 中国监管框架的演进与“灰度”消失:国内资本市场改革(科创板、全面注册制)为未盈利企业提供境内上市渠道;2023年境外上市备案新规首次明确将VIE纳入监管,要求实质备案,导致VIE架构赴境外上市备案周期从以往的优势变为长达402天以上 [15][22] - 对互联网巨头的监管逻辑转变:蚂蚁集团IPO叫停(估值从2.1万亿人民币缩水至数千亿)、滴滴接受网络安全审查等事件,标志着监管从“灰度容忍”转向对“基础设施”要求显式合规 [21] 当前趋势与公司选择 - 中概股回归与架构拆除趋势:自2019年阿里回港起,至少35家中概股完成回港上市;红筹架构占港股IPO比例从2022年超90%降至2026年一季度不足5% [23] - 新上市路径选择:许多新兴科技公司(如智谱、阶跃星辰、月之暗面、零一万物)选择拆除红筹架构,以境内主体直接赴港上市 [24] - 拆除VIE的考量因素: - 动力:H股备案更快(120天内)、估值可能更高(美股中概股估值仅为香港同行6-7折)、业务涉及敏感数据领域需符合境内监管 [22][24] - 成本与障碍:拆除过程复杂,耗时6个月至1年;境外股东权益转回境内涉及艰难的估值谈判与利益博弈;可能产生大额税务成本;创始人可能面临控制权安排变化(如同股不同权在A股受限) [25] - 理性决策分化: - 选择拆除:估值依赖港股/A股、业务涉敏感数据、需快速上市抢占流动性的公司(如大模型公司) [26] - 选择保留:已在美股稳定交易、回港成本过高、业务无敏感数据暴露的已上市公司,多采用“双重主要上市”或“二次上市” [26] - 观望中:中型未上市公司,拆与不拆成本均高,正观察监管、美股态度与港股流动性变化 [26] - 时代终结:“全球资本+中国市场”通过VIE架构便捷对接的企业模式大概率不再出现,新公司要么完全境内发展上市,要么从一开始就承担全部跨境合规成本 [26]
红筹退潮:中国互联网与全球资本的二十五年
晚点LatePost·2026-06-07 18:22